绑在门柱上的粗麻绳被匕首割断,发出粗糙的纤维崩裂声。

交割大厅里的那股令人作呕的生锈腥甜味,正在顺着破碎的窗纸向外缓慢飘散。几个年轻的死囚因为手腕麻木,匕首脱手掉在血污凝结的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动。

有人终于松开了紧咬的牙关,刚想喘口大气,身子就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绵绵地滑跪下去。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拽,只摸到一手黏腻的黑血,人已经没气了。

这地上的血,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一层壳。

郑元和站在高高的统御台上。他没有去擦下巴上凝固的血痂,也没有看那几个被担架草草抬出去的红马甲。

他只是扶着案几的边缘,手指因为用力,关节发白。

薛长思顺着木梯走上来。她的灰布袄裙下摆沾满了泥污和碎肉渣,手里捧着最后那一叠汇总的底单。

“场内的对冲平了。”薛长思把单子放在他手边,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喊变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“我们没爆仓。萧景桓调不来更多的铜钱了。”

“这不叫赢。”郑元和的目光越过大厅,落在远处的那些茶楼和阁楼上,“萧景桓发现买不空大唐的底盘,他手里的那些账面盈余就会变成催命符。”

薛长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没有说话。

“他要把账面兑现。”郑元和咳嗽了两声,用手背随意抹掉嘴角新渗出的血丝,“大唐现在双轨制并行。他只要拿着听雪暗庄的飞钱票据,跑去随便一个地下钱庄,就能把这些数字全换成现成的白银或者真金。等他把这笔钱运出城,大唐的国库连块布头都留不下。”

他松开按着案几的手,从袖筒最深处,抽出一卷明黄轴子的文书。

那是早就准备好的,盖着尚书省和户部双重朱红大印的公文。

郑元和往前走了一步,站定在统御台最前端。

大厅里残存的死囚和喘息的红马甲们,纷纷抬起头。

郑元和的声音没有什么抑扬顿挫,也没有悲愤或激昂。他用最干瘪、最刻板的公文语调,将那几个字砸向这片血腥的场地。

“即刻起,大唐市面一切外邦飞钱、契约与铜钱白银的兑换通道,悉数封停。”

“听雪暗庄所发一切凭证,户部不予认底。”

“外汇管制令,即时生效。”
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
对面茶楼里。

萧景桓正站在窗边。他手里捏着那半块沾着自己鲜血的西域青花碎瓷片。

当那几句干巴巴的政令顺着风飘进窗棂时,他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松。

“当啷。”

碎瓷片掉在名贵的地毯上,滚了两圈。

萧景桓的下颌线死死地绷紧了。前一刻,他还握着几百万贯可以随时提现的账面财富。这一刻,大唐那粗暴而蛮横的行政铁拳,像拍死一只苍蝇一样砸了下来。

那些墨迹未干的飞钱票据,那些能在任何一个钱庄兑出足赤金银的凭证,被这一句话,直接变成了无法离境的废纸。

那是不讲任何道理的降维式碾压。

“外邦的钱买得走活人,买不走大唐的政令铁卷。”郑元和站在高台上,隔着长街看着萧景桓的方向,平淡地做出了宣判。

同一时间,平康坊。

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偏僻的后巷里急促回荡。

三辆套着黑马的沉重马车,正准备从听雪暗庄的侧门冲进这条巷道。车厢里装着他们最后能调用的实体现银备用金。

但马车刚冲出巷口,打头的马匹就发出一声嘶鸣,两只前蹄重重跪在地上,把车辕生生折断。

崔晚音就站在巷子中央。

她身上那件原本该在教坊司里接客的丝绸裙子,下摆被雨水和泥水泡得透湿。

“让开!”驾车的暗庄死士厉声喝道,“教坊司的规矩,不涉血腥。晚音姑娘,你想破戒吗!”

七八个死士从车厢两旁跳下,抽出了腰间泛着寒光的横刀。

崔晚音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些刀尖,缓缓抬起手。

教坊司是不涉血腥,但那是以前的教坊司。

她袖子一抖,一个小纸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紧接着“砰”地一声炸开。

没有火光,只有一片极其细密的惨白粉尘,顺着后巷的穿堂风扑向了那群死士。

死士们下意识地挥刀去挡,但那粉尘无孔不入。

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死士刚吸入半口,手里的横刀就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们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,脸憋得青紫,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,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。

崔晚音迈步跨过那根折断的车辕。

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横刀,走到领头那个还在抽搐的死士身前,没有半点迟疑。

刀锋擦过喉管,发出一声闷响。

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淌进了旁边的阴沟。

巷子彻底安静了。

就在这时,后巷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细碎的金铃响。

第五玄歌赤着脚,踩着一块没有沾血的干净石板,慢慢走了出来。

她看着满地抽搐或僵死的护卫,看着崔晚音手里那把往下滴血的横刀。

就在刚刚,郑元和的一道外汇管制令传遍西市。长生教那些拿着高息保本契约的信徒,发现手里的纸张换不出半个铜板。那套用虚假繁荣和神明承诺搭建起来的信仰外壳,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,就塌成了一地烂泥。

大唐的铁腕政令,面前没有神仙,也没有信徒。

第五玄歌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。这笑声在后巷里显得极其突兀。

她没有去拔腰间的短剑,而是转过身,一脚踢向旁边墙根底下的一块凸起的青砖。

“咔哒。”

墙壁里传来机括卡死的声音。听雪暗庄通往这条巷子的最后一条地下密道,被她从外面强行锁死了。

崔晚音握紧了横刀。

第五玄歌却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满裂痕的木牌,随手扔了过去。

木牌落在崔晚音脚边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。

“听雪暗庄本部的机关阵图。”第五玄歌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,“那门不好进,拿着吧,算是我的投名状。神仙的把戏玩砸了,银子也逃不掉,我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。”

她转身走入平康坊更深的阴影里,没再回头。

视线掠过长安上空。

钦天监的观星台高耸入云。

风很大,吹得岑观音眼睛上蒙着的那条白练猎猎作响。

那台重达千斤的黄铜星象仪正在疯狂颤动,齿轮互相挤压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
岑观音的脸苍白得像纸,她没有眼睛,但她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头顶那片虚无的夜空里,有一道刺目的血光正蛮横地撕开紫微垣的星轨。

每一次大唐律法与财脉的剧烈断裂,都在抽干那个试图拨动棋盘之人的命数。

她紧紧攥着扶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咽下了喉咙里翻涌上来的一口腥甜。

镜头落回西市大厅。

大厅门口的挡风板被一股大力撞开。

一个浑身糊满了烂泥和血水的暗卫,跌跌撞撞地滚进门槛。他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没尾的弩箭,跑丢了一只鞋,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。

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统御台下,甚至没来得及行礼。

“水路急报!”暗卫的声音嘶哑破音,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被水泡胀的竹筒,“外邦的走私船……根本没停!”

郑元和扶着台子的手一顿。

薛长思一把拿过竹筒,拔出塞子,将那张湿透的绢帛展开。

“他们船舱里装满了西域来的实心雷管。”暗卫喘着粗气,趴在地上大喊,“冲破了沿途三道关卡,现在离江南水网命门,不到百里了!”

大厅里的风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
郑元和的手指死死扣进统御台边缘的木纹里。木刺扎进指甲缝,渗出血丝。

场内的账平了,外汇的口子封了。

但萧景桓把最后的

筹码,变成了一船准备炸平大唐水脉地基的火药,直接从物理上撞了过来。